似水流年

千言万语汇作一句whatever

【授翻】【RA/LP 暗示Thorinduil】strung-out old stars(PG13)

*搬文,首发大食堂,原文AO3,原作者evocates

*一年多以来这篇还是最喜欢的RALP相关RPS

*转生梗,RALP,少量暗示Thorin/Thranduil,根据这个视频填了重生梗。RPF AU:LP&RA不是演员,也没拍过Hobbit电影。

(注释:标题取自Moby《Lift Me Up》即视频BGM)


角色:Richard Armitage,Lee Pace,Thorin Oakenshield,Thranduil,Balin,Annabel Capper,Matt Bomer,Oropher(暗示),Frerin(提及),Margaret Armitage,James Pace


摘要:

随着爱努奏响第二乐章,改良了世界——如今一些人将其称之为大地,另一些人称之为尘世——一如·伊露维塔取出所有曾经存在于世间的灵魂,将其重塑为人类。大部分灵魂重生后不再记得阿尔达的存在,但有些人记忆仍存。此文便是有关这样两个灵魂的故事片段。

(备注:部分人名地名翻译如下:Ainur-爱努,Eru Ilúvatar-一如·伊露维塔,Arda-阿尔达,Mirkwood-幽暗密林,Greenwood-绿林,Greenwood the Great-大绿林,Doriath-多瑞亚斯,Erebor-依鲁伯,Thingol-辛国,Melian-美丽安,Lúthien Tinúviel-露西恩·缇努维尔,Beren-贝伦,有些参考了邓版宝钻和红皮霍比特人。)


*以下正文*


Plain talking (plain talking)

Take us so far (take us so far)

Broken down cars (broken down cars)

Like strung-out old stars (like strung-out old stars) 

    

[…] 

    

Plain talking (plain talking)

Making us bold (making us bold)

So strung out and cold (so strung out and cold)

Feeling so old (feeling so old)

 

***

 

 

Richard小时候,大约四五岁的年纪时,他深信自己有个弟弟。

 

孩子们的想象力众所周知,他母亲Margaret也了解,这或许没什么值得担忧的。但她仍忍不住烦恼:多数孩子不是会虚构出一个看不见的朋友么?他们不是会妒忌潜在的兄弟姐妹么?她的丈夫试图让她安下心来,说她小题大做。但又不是他处理了Richard闯进家门大喊求助的情况,因为Frerin,他的弟弟,从树上摔下来,摔伤了胳膊。

 

她不知道怎样给一个她看不见的孩子包扎伤口,一个仅存于她独子脑海中的孩子。

 

有时她考虑真的给Richard生一个弟弟,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。时代变迁,抚养孩子的代价越来越昂贵,她和丈夫担不起更多孩子的花费了,特别是在Richard的妹妹Susan出生后。不管怎么说,他们并不富裕,John在工厂的工作和Margaret零散的缝纫活儿只够负担这么多。

 

Susan降生后,很长一段时间里Richard都管这个新生婴儿叫‘Dis’。Margaret花了一些时日才意识到她的长子给他的小妹妹取了个新名字,而非因嫉妒而不肯直呼其名。她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说服Richard,他的妹妹叫Susan,不是Dis,不管他多么坚持。他最终屈从了,但偶尔她仍会发觉他歪头看着妹妹,眯缝着眼,仿佛她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,而非姊妹。相对于她实际的相貌,他仿佛希望她长成另外的样子似的。

 

Margaret不知道该怎么考虑这件事,宁愿不去想了。

 

Susan一岁时Richard就不再谈起‘Frerin’了,虽然Margaret松了口气,但还是无法按捺心中不安的情绪,就像心里的一部分在莫可名状地为儿子失去的东西而哀悼。

 

但Richard是个好孩子,越来越让父母省心。等他长到少年时(岁月怎会流逝得这么快呢?),Margaret并未忘记,但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摒弃那些记忆。那只是一个阶段,她告诉自己,只是小孩子过度活跃的想象力作祟罢了。

 

每个孩子都有看不见的朋友,不是么?

 

 

*

 

 

Lee生于美国南部的郊外,父亲James总是抱怨为什么他儿子似乎总是对沙特阿拉伯的沙漠惊慌不安。他责怪自己:两个成年人背井离乡、到另一个文化差异如此之大的国家生活都这么困难,对Lee来说肯定更为艰难,他只是个孩子,对他来说,切克沙镇,俄克拉何马州就是他所知的全部了。

 

这个理由跟其他的一样说得通,但James止不住认为这并不完全正确。也许因为他出差工作太频繁了,然而James有时看向他的孩子,却觉得他正面对一个陌生人。Lee五岁的眼神里有一种岁月的沧桑,一股寒意缠上James的脊梁。有时候,他一大早就发现Lee站在自己屋内的大窗旁,穿着他最喜欢的可爱睡衣,靠在窗台边,向外眺望,视线仿佛能穿透沙特阿拉伯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,看向只有他能看到的事物。

 

一次,在他们刚刚横跨半个世界之后,James让儿子坐下,为他展开了地图,指出其中的切克沙镇,告诉他他们已经来到了多远以外的地方。他本想把他们的搬迁说成冒险,但Lee只是眼神凝重地看着地图,问James哪里是东北方,James给他指出的时候,Lee圆胖的手指循着路线划下。

 

幽暗密林,绿林,多瑞亚斯,奇异的单词从Lee的唇间流出,语气中有一种紧迫感,James的手颤抖起来。他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些地名,考虑到他工作的国际性,他觉得备受打击。但当他告诉Lee他认为这些地方根本不存在、起码地图上找不到时,Lee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

“那很好。”Lee随后说道,声音听来远比他四年的岁月苍老。“如果幽暗密林不存在,那么瓦林诺同样不存在,我不喜欢那里。”

 

Lee揉着眼睛溜达着走出了房间。十五分钟后,他又回来了,拉着James的裤腿,要他的父亲给他讲故事,讲他曾去过的地方,讲他所了解的地方。James窥进那双大大的灰色眸子,辨认出位于其后的孩童,但胃里沉重的结无法缓解,挤压着胸骨,令他无法呼吸。

 

这是他的儿子,他完全清楚,但他儿子不时表现得根本不像个孩子,他所熟悉的Lee和那个间或看到的陌生人之间差异大得让人心惊胆战,James想要退缩,想要逃走,直到找到什么答案为止。

 

James把他的担忧告诉妻子Charlotte时,她只是微笑了一下,跟他说所有的孩子都编造出一些地点,他们没有给Lee营造出可以用来寻找仙女的花园,于是Lee创造了全新的大陆来代替。这说明Lee的想象力很丰富,她对丈夫说,说明Lee很有创造性,这难道不是好事吗?

 

James尽力相信她的话,Charlotte的工作就是跟孩子们一起,她无疑最了解这些事。

 

但八岁的Lee被诊断出患上失语症时,James毫不意外。Lee阅读能力不强,Charlotte担心又痛苦地告诉他。也许这太荒谬,但James控制不住那个毛骨悚然的想法,也许,只是也许,并非Lee无法阅读,而是他更习惯于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和符号组。学习英语对他来说就如同James试图掌握阿拉伯语一样困难。

 

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有点不合常理,他几乎立刻摒弃了。但有时候,在无法入睡的深夜,他起身下床时会看到Lee站在阳台门边,双手紧贴着玻璃,口中念念有词,仿佛正试图跟阳台上稀疏栽种的植物讲话。他想起他在印度工作的时候,那些印度教徒信仰转生,甚至英语里都有提及古老灵魂的言语。

 

有次,一位朋友这样告诉他:古希腊人曾相信忘川之水可清除所有记忆,这样当灵魂返回尘世,重新再生时,便不会为前世所扰。

 

James相信所有灵魂都会升入天堂或坠入地狱,获得平静安宁或接受惩罚。但他很开明——实际上,他不得不如此——他有时止不住地想,也许古老的文明是正确的,而灵魂会重返尘世;也许忘川之水偶尔失效,而重返尘世的灵魂记忆尤在。

 

这种想法令人宽慰,但幽暗密林和瓦林诺依旧不曾在历史中存在过。James很肯定:他调查过,努力调查过。即使Lee曾活过一遭,也是在只有这孩子知道的所在,在James无法触及的地方。

 

这个想法让人惊恐万分。

 

所以James宁愿像Charlotte那样,相信Lee是个富有创造力和园艺天赋的孩子;他对植物和自然的爱缘于在生命的最初几年,而非最后,他都被它们环绕着。

 

 

 

 

Richard每次遇到不知道该怎样应对的情况,他第一个求助的人不是他的父母,而是他的朋友,Balin。

 

Balin是他的秘密朋友,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朋友,一个独属于自己而无需分享的朋友,如果他不跟别人提起的话尤其如此。如今Richard已经吸取教训了:如果他跟别人说起他的秘密朋友,最终那些朋友都会消失不见,藏到Richard再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 

他不时想念Frerin。但这样也还好,他跟自己说,因为现在他有Balin,这让失去Frerin的痛苦减少了一点,仅仅一点而已。

 

他的秘密朋友有着聪慧而乌黑的眸子,几乎隐藏在浓密雪白的眉下。长长的大胡子几达腰际,颜色同样是白的。他的头发——还是白的!——已经长到腰部,看起来卷卷的,但实际上摸起来手感很好。有时Richard觉得Balin看起来就像他的祖父,因为他们都是全身银白,但Balin跟他的祖父全然不同。祖父冲他说话的口气就像当他是个跟Susan一样的小孩,而Balin从不这样。

 

不,Balin是他朋友。Richard有时认为,Balin是唯一真正理解他的朋友,也许是世上唯一一个。

 

(有些时候,当Richard考虑到Balin很可能根本不存在、自己甚至无法真正与他交谈的事实,他就会难以承受地悲愤起来,完全不愿同任何人讲话。他很想跟父母分享他脑海中的世界和人民,但他不再是五岁小孩了。他的一个同学喜欢谈论他的姑妈Isabella,说她怎样一直在讲有人在她脑子里跟她说话,每个人都叫她疯子。

 

Richard认为他知道‘疯子’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不好的事情,他并不想成为不好的人。)

 

当Richard跟老师说他觉得自己的脸孔和身体不太对劲,他也不确定是什么原因时,老师整个焦急起来,给他母亲打了电话。Richard被留在房间外,但他听到内中甩出一些诸如‘厌食’‘暴食’‘失调’的词语,他不太确定应该怎么理解,尤其在母亲怒气冲冲又焦虑万分地走出屋时。

 

尽管母亲担心他,但Richard清楚他没有生病,不是这样,只是内心深处纠缠不休的惊诧感让他对照镜子产生了反感。个子正好,但身型太瘦了——他应该块头更大,更有肌肉,跟父亲一些偶尔来他家喝酒的朋友们一样满脸胡须。这个想法很可笑,因为他只有十岁,而小男孩是没有胡子的。但他忍不住觉得没有胡子就是不对劲,到他这个年龄不是应该已经长胡子了吗?

 

那天晚上,他坐在床上,拿毯子蒙着头,向Balin诉说了一切。也许Balin只是Richard虚构出的人物。就像母亲口中的Frerin,她一直强调Frerin是虚构的。但尽管如此,Balin非常博学,他温和地告诉Richard,他只是个孩子,现在还没长出胡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,等他再长大些总会长出来的。总有一天,Balin继续说道,Richard的个子会长得更高,高过每一个人比如他父亲,那也没什么。

 

因为他现在是Richard。

 

这就是成为Richard的意义吗?Balin让人有点迷糊,他眼中的某些神情Richard无法理解:一种隐瞒着秘密的神情。也许这跟有人叫到Richard的名字而他却不回应有关,因为他没有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名字。他从没有过其他的名字:父母一直叫他‘Richard’,从来不叫‘Rich’或者‘Dick’或者别的昵称。

 

有其他人在那里,Richard知道。存在于他脑海中的某人拥有另一个名字。那人虽然矮小,却结实强壮,长发长须,还有一双和Ricahrd一样的湛蓝双眸。Richard曾想让Balin告诉他这个人是谁,为什么他不像Balin一样跟他说话,但Balin从未说过。他总是眼含悲伤地转身走开,不久之后Richard就不再问了。

 

也许等他长大、长出胡子时,Balin就会告诉他的。虽然Richard不太相信,但他也无能为力了。

 

(他确信,非常确定,Balin是他的朋友——如果Balin只是他虚构出来的人物,那么他会告诉Richard他想知道的任何事。但朋友不能强迫朋友说出任何他们不愿说的事情。

 

不,他清楚Balin是真实存在的,跟Frerin一样真实,即使他称不上兄弟的兄弟最终还是离他而去了。)

 

 

*

 

 

Lee九岁时,父母搬回了美国。但没有搬到俄克拉何马州;没有,Lee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新的地界,叫休斯顿,在德克萨斯州。他初到此处时,这里跟曾经的沙特阿拉伯一样陌生。

 

在休斯顿,Lee和他的父母弟妹不再住公寓,而是住在一幢房子里。房屋很大,附带一个更大的花园,母亲在花园后方种了黑莓灌木。夏天时,Lee会帮她采下又大又圆的浆果,母亲会用来做成黏糊糊甜丝丝的派。夏天一直是他最喜爱的季节;不止因为那些派,还因为母亲会让他坐在花园里修剪黑莓茎。Lee会把那些僵硬的杆捡起,努力掰弯,试着按照脑海中的一幅图像做出什么。

 

但枝杆的颜色总是不对,而且,当Lee把将就做好的王冠戴到头上时,它看起来从未真正像过它应有的样子。他觉得他的头发不该是棕色,他的眼睛不该是灰色。当他站到镜前时,他思忖着,也许,这些颜色不对劲是因为他本身就不对劲。他做下一个王冠时试着提醒自己,但他的手指似乎遵循着不同的规律。这个王冠对他来说依旧过大,滑下他的头,落到肩膀。对王冠而言,他个子还是太小了。

 

灌木开始结出果实那年Lee十一岁,那时起他就保存着每年做的王冠。Lee有时会把母亲没做成派的黑莓风干,试着把它们穿上王冠的边缘。不过这样看起来还是不太对劲。

 

Lee有时觉得,他看着这个世界,就如同透过哈哈镜般的玻璃一样,虽然他不需要戴眼镜。错误覆盖其身,紧紧拽着他,几乎不能呼吸。(他写在学校的一篇随笔上,老师说他措辞不错,于是Lee喜欢在脑子里想这句话。)周围的世界跟他不太相合,或许这就是Lee不时忘记他父母是谁的原因。

 

或者,也许因为父亲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差,只在夏天回来,那是Lee觉得最不像自己而最像别人的时候。某个比Lee小小的身体老得多的人,觉得他太小了,好像他在努力控制某个个头远大于他的人一样。这也许跟他为什么时常觉得自己太老有关,老到想爬进树丛里变成一棵树,变成母亲曾指给他看过的、存在了几百年的巨大橡树之一。

 

(几百年似乎并不够老。Lee现在能数到百万级了,但这些数字太过遥远,所以只能用‘几百’,这样比较安全。)

 

夏天的白昼美丽如斯,但到了夏天的夜晚,不管他怎么清洗,Lee的手指仍沾满暗红色的黑莓汁。他躺在床上,抬头凝视着他的手,思绪飘飞,无可避免,内心沧桑的声音言道那污迹似血。

 

Lee喜欢夏天的清晨和午后;喜欢烘烤黑莓派的味道,喜欢鲜花盛开、阳光照射到青草和树叶的气味,就连皮肤上粘着的汗湿感也一样喜欢,因为这样他就有理由跳进屋旁的湖里、在明媚的阳光下好好凉快一下。但夏夜随后即来,Lee一直憎恨那些夜晚,梦魇会在此时袭来。

 

阳光被红光所取代,太阳力图冲破暗云,却徒劳无功。Lee的眼睑后方一直燃烧着火焰,他看到眼前高耸的黑暗山峰,喷出的浓烟令天空更加阴暗。他自科学课上学到过那是火山喷发,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每次向上看都感到如此惊慌害怕,仿佛有人在注视他,自他闭上眼睛那刻起,一直在注视他。

 

夏天的夜晚,当Lee躺在床上,踢开被子,血与火便闯入他的梦境。梦中他看到一个拥有长长金发的男人,他认为那是他的父亲,尽管清楚父亲是深色短发。血,沾在他的发丝上,沾在Lee的手上,血红玷污着金黄。他听到一个声音,陌生而低沉。不管多少次梦到相同的场景,他总是惊讶地意识到,那声音正是他自己发出的。

 

醒来时,他在潮湿的空气中颤抖着,那双透亮湛蓝的眼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之后的每个夏夜,他都把自己拖下床,蹑手蹑脚走向浴室,凝望镜中。

 

他并没有金色的发和蓝色的眼,家里人也没有。他看起来不对劲,他虽然知道这点,但同时也发觉自己对此还挺开心的。他和梦中长得不一样,这证明他的梦境到底只是梦境而已。

 

有时候,他回忆起来有点困难。一次,父亲帮他们采摘黑莓,被刺到手指,划伤了皮肤,血液随即流了出来。Lee盯着那片深红,然后听到了风声,觉得自己闻到了腐坏的鸡蛋和火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那味道一闪即逝,但Lee不能自抑地向前奔去,抱紧父亲的腿,仿佛只要他抱得足够紧,就能阻止父亲消失一样。

 

他没跟任何人说起他的梦境,这也许有点蠢,有点孩子气,但Lee只希望,只要他闭口不言,那么这些梦境就会停留在那儿——不管感觉多么真实,它们永远不会成真。

 

 

 

 

Richard的生活被金属包围着。

 

父亲是一名焊工——Richard七岁在学校填表时学到的这个单词——他回家时总能闻到汗水、热钢、尘土与火焰的气味。即便父亲老是强调自己很脏,Richard还是忍不住呆在他身边,深深吸入那种味道。

 

十二岁时,父亲带他去参观他的车间,Richard睁大眼睛,看着天然气火苗和激光产生的明亮光线,还有之后知道的名为电弧的工具。父亲工作的工厂主要生产汽车零件,但在过去,他被告知,剑、斧、刀、枪都制造过,虽然跟现在方法不同。过去的方法是利用火烧而非电力,当父亲告诉他这些时,Richard觉得自己突然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,被熟悉的火焰环绕,铁砧和锤子将他包围。

 

火焰和金属一直同时出现在Richard的脑海。

 

Richard第一次坐到父亲腿上,越过桌子边缘看他描绘草图时,他只有两岁,几乎还不能完整拼出一句话。但他那时起就想画画,他学会怎样画出图形甚至比学会怎么正确写字更早。他画出来的都是方方正正的东西,满是尖角和直线(他不用尺也能画)。虽然喜欢圆圈和曲线,但他觉得那些不是他想要的。

 

他反复画回到同一个图案,基本形状是这样的:一个大正方形中间有一个菱形,旁边都是小小的三角形,正中心的位置是一枚宝石。他不太清楚怎样描述,因为Richard不是特别擅长表达。他的技艺靠双手来完成,而非三寸之舌。所以相比叙述,他选择绘画。

 

他一遍又一遍地描画着这个图案,特别是在Balin离去,青春期来临之际。Richard预料到Balin会离开他,因为他年纪有点大了,不再适合拥有看不见的朋友了,然而,他依然为此心伤,因为如今再也没有人可以跟他谈论他在头脑中看到的事情了。他清楚他没有发疯,但没人真正确定这种事,他也不想再劳烦父母了。

 

所以他闭口不言,以绘画来代替。他买了一本很大的草稿本和一个大书包,专门为了放那个本。等放学后,他会走到车站,坐上地铁。他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——实际上,离开他生活的利兹,他无处可去——但他喜欢运动的火车,喜欢人们拥挤的气味,和火车行进时发热的金属轨道。 车站很热,空气几乎不流通,令他想起巍峨的高山和在内中雕凿出的城市,对他来说感觉就像家一样。他的双脚陷入土地时总是感觉更为惬意,而当他坐在地铁的金属长椅上画画时,他想象着他能听到大地本身的心跳,就在他脚下。

 

很少有人喜欢住在地下,他知道。人类更喜欢住在宽敞开放、能看到天空的地点。但星辰日月从没给他带来什么快乐——他发现只有产自地底,源于金属、石器和热火的东西才能做到。大自然的美是留给别人欣赏的,那人的名字就在舌尖,但他始终无法完整拼出来。

 

有时,在拥挤的地铁上被人潮包围,Richard会琢磨着他也许不是人类。他看向火车暗色的车窗,察觉他修长的四肢——同学提起时总是语带赞赏——不太对劲。他本应更矮、更宽,不似鲜活的生命,而更像拥有面孔和身体、由山中的风雨泉水不断锤炼而成的巨石像。

 

像南方的巨石阵,只是更加古老;像一个属于异世界的生物,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,只有Richard记得。一个既是Richard又不是Richard的生物,渴望着一个不管Richard回溯到多久前的历史都无法找到的家园。

 

所以他停止寻找,开始创造。他一张接一张地画,画断了数支铅笔,用完了更多的草稿本。他画着六角形、八角形、正方形、三角形,上百样的图案,或许有天,经由父亲焊接车间的火焰,能给这些图案注入生命。

 

天花板正中央,在他躺在床上就能看到的地方,Richard将那个自有记忆以来一直萦绕梦中的图案放置于此。

 

 

*

 

 

一株高高的橡树种在Lee新高中的校园里。

 

有时,在他觉得孤独的时候——那些他没有经历却仍然记得的岁月几乎难以忍受的时候——他会坐在树下,闭上眼睛跟它说话。当然,没有说出声来,甚至都不动嘴唇,因为他不希望有人过来嘲笑他,问他在谈论谁。虽然更重要的是,他并不需要开口,因为他觉得不管他出不出声,树木都能听到他的话。

 

也许这就是人们谈论起他们对上帝的信仰时所指之意;也许这就是他们无论何时感到孤独都向天祈祷的原因。但上帝对Lee而言太遥远了,就像他根本不是他的上帝一样,不管Lee的父母怎么认为。他发觉他的信仰在于足下青草的嘎吱声,在于上午盛开的鲜花,在于月升日落,在于每当他看着家中的花园,意识到只由水和阳光滋养的植物生长得更繁盛时所感到的敬畏。

 

他有时觉得,自己应该早十到十五年出生;他应该生长于嬉皮士的年代,那时这个国家热爱自然,虽然人们也许会认为他古怪,但总会有人理解他的。然而就算是十五年,对于他感觉自己应有的年纪来说也还是太短,就像他应生于历史还未被书写的年代,比古埃及人、古希腊人、古巴比伦人更早,在太过久远而无人记起的年代。

 

那时Lee可能会感到自在。

 

(不,不会的,他十分清楚这点。但有时他喜欢做梦,想象着自己生于不同的时代,不同的地点,在那里他将安逸舒适,感受不到压在他肩上、不变的生存重担。)

 

他翻阅着过往的故事,这些故事被称之为历史;但对Lee来说,生在过去时代的人们的生活对他而言很不真实,就跟他们讲述的传说和童话一样不真实。他读了他能拿到的所有东西,即使阅读对他来说非常困难,词句悄悄溜走,他甚至没有领会其意,舌尖上的声音异常陌生。但他始终坚持,克服困难,因为别无他法——他必须去看,必须找到某个地方,给如今越来越频繁地进入他脑海中的名称和地点赋予意义。

 

最终,他一无所获。每一本他能拿到的幻想故事他都读过,从Gilgamesh的伟大传奇到George MacDonald,还有C.S.Lewis,直到最新的那些,所有不同的世界都存在陌生的生物。他读到Norse笔下的精灵,但还是有些不对劲,因为他头脑中的精灵跟书上描述的完全不同,不管是光明精灵还是黑暗精灵。他们的语言也不同,就跟他说英语一样拗口。不,甚至比英语还奇怪,因为至少他家人在说英语,他现今居住并围绕身边的世界在使用英语,虽然有时他几乎感觉不到世界在脚下。

 

大绿林位于何处?有着洞穴和高高的拱顶,空气中充满树木和叶子的味道,属于国王的巨大厅堂又在哪里?多瑞亚斯的森林地处何方?他以前肯定知道过这些,它们一定存在过,因为Lee每次合上双眼都能看到它们,拥有夺目的色彩,坚实的地面和现实世界中永远也寻不到的踪迹。

 

也许这就是他和树木交谈的原因。它们数十年前扎根于泥土,或许能从中知晓什么。然而不管他跟它们说过多少次,树木一次都没有回复过。它们当然不会回复了,Lee理性的部分这样说着,因为它们是树木,而树木没有语言。但Lee知道不是这样的,因为以前有过树形人,名叫恩特,树之守护者,他认识他们,渡海前还跟他们的首领说过话。

 

(真的是他吗?做过这些事,历经数千年的那个人?Lee不知道,对他来说,答案近乎不存在。)

 

他跟树木谈起他记起和经历过的故事,希望至少它们可以理解。(这是他这些日子唯一的希望了。)但Lee不能轻松将影像转为言语——他无法自然而然的表达——所以某天他带了个笔记本来到学校花园里的橡树前,写下了一个故事,他所知的最美的故事之一,用笨拙的双手遣词造句,想要写下一种像是天生跟他不对盘一样的语言。

 

Lee把这个故事讲给树木听,默读着这个故事,橡树毫无回应,但纸上的文词真实存在。他或许无法找到他如此执着搜寻的世界,但他想他可以试着创造出来,付诸笔端。

 

总有一天,如果他足够勇敢,他会尝试分享这个故事,尝试寻找世间是否还有人记得美丽的阿尔达,记得穹顶蔓延、半明半暗的绿林。

 

很久以前,有一个名为多瑞亚斯的王国。那是一片生长着橡树、山毛榉和许多其他高大而古老的树木的森林之地。睿智而强壮的银发国王辛国,和强大而美丽的女法师——美丽安王后,一起统治着那里。王后以魔法保护着林地,国王以铁腕政策来治理。

 

国王和王后有一个女儿,露西恩公主,她是世上最美的造物,甚至比她的母亲更耀眼。故事便围绕这位公主展开,讲述了她如何与一名蹒跚闯入多瑞亚斯、以良善之心通过了王后设置的屏障的战士坠入爱河。这名战士名唤贝伦,他刚刚失去家园……

 

 

 

 

“这些画面不是一个接一个出现的,”Richard努力解释着,“我同时见到所有的画面。我看到一座建在山下的城市,满是好看的金属制品。这些并不是我设计的,不完全是,更像是模糊的记忆,我想重新抓住它们,想让这些记忆成真。”

 

“一座建在山下的城市,”Annabel低声重复着。她看向Richard,眼神晶亮,嘴角含笑,“它有名字吗?”

 

Richard看着她,跟她坦白就是一场赌博,虽然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,但把所有这一切都说成是他想象的要容易得多。不过如今他已经和Annabel交往了两年,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。(因为父母絮絮叨叨催他,说他年纪大了,该考虑安定下来了。)再说,她或许不是焊工的女儿,但她喜欢金属制品和焊接车间的味道,也喜爱美丽的事物。

 

如果连她都不能告诉,Richard也没有其他能说的人了。

 

“依鲁伯,”他最终说出口,“它的名字是依鲁伯,或者是孤山,它可以叫很多名字。”

 

“听起来是个很美的地方,”她说着往后靠去,向上伸出手,手掌平贴着Richard卧室的墙。这个动作牵动被单滑了下去,胸部暴露出来。Richard把被子拽上去,她笑起来。

 

“用美丽形容挺恰当的,”他谨慎地说,“每次想起它时都看到这么老多东西,所以每次我想抓住某个细节,就只能集中精力。”

 

“这座城市有人住吗?”

 

Richard微微仰起头,凝视着正对着床贴在天花板上的图案。这幅图跟着他从利兹到伦敦,现在Richard知道它是什么了:山之心、阿肯宝石的底座,被安置在山下之王Thror头顶正上方。

 

“确切来讲,并不是人类。”他扭过头瞧,发现她仍在认真聆听,“他们是矮人,矮小、结实又强壮,住在山下,开采挖掘,根据他们找到的东西做成好看的成品。”

 

“矮人?”Annabel诧异地轻笑了一下,“你是说那些现实中很矮的人还是住在鞋子里的矮人什么的?”

 

“那些是侏儒,”Richard纠正道。他垂下头,手指缠上床单,叹了口气,“我说的是……矮人,不是能在神话中找到的那种。实际上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。”

 

“好吧,”Annabel耸耸肩,又陷回枕头里,“跟我说说他们打造的东西?”

 

“宝剑,斧子,锄头,”Richard说,无声地冲自己笑了一下,“他们实际能用到的东西。但也有珠宝:链子和饰物,手链和脚链,他们甚至把金属的珠子编进头发里。”和胡子里,他差点脱口而出,又咽了回去,低垂眼睑小心翼翼地看着Annabel。“他们能用金属打造出由一打不同的颜色构成的成品,那些弄不出的色彩,就以宝石代替。”

 

Richard说到此处,依鲁伯就在他半垂的眼眸下闪现,这座石之城装饰着打磨光滑的金属和闪闪发亮的宝石,城中的居民在胡须头发中编入微光;而有些人,比如Thorin的祖父,以更大片金属来装饰,使得毛发整齐服帖。正殿最为辉煌,正午时的阳光绚丽夺目,穿透水晶形状的窗子,突破山体表面,矗立于此,展示着依鲁伯的富庶。

 

“正中心有块宝石,不是么?”Annabel问道,打断了Richard狂欢的思绪。她抬手指向天花板,“看着像块巨大的钻石。”

 

Richard瑟缩了一下。他记得阿肯宝石,关于它的回忆如舌尖的烟灰一般苦涩。Thorin已经为此失去了太多,虽然Richard现在成熟了,了解到这些并非自己失去的东西,但他仍然为此心痛。

 

“是一块巨大的宝石,像猫眼,实际上,”他努力用英语解释着,尽量不提到阿肯宝石这个词。“深处封存着彩虹的所有色彩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搓了搓后颈。“比我的拳头还大,装在绿色的金属框里,放置在皇座上方。”

 

Annabel吹了声口哨,仰起头。手指比出一个正方形,眯着眼透过去观察着。

 

“听起来像希望之星,”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,“为什么要画下来?这个东西大概永远都做不出来,没有那种尺寸的宝石。”

 

“我一直都在脑子里看到它,”他耸耸肩,再次看向被单,“做不出的东西你就不画了吗?”

 

“会画,”她说,“但从不钉在天花板上,或者编出一个完整的故事。”她瞥向他,眼神犀利,“我第一次进屋时就看到它摆在那儿,你知道的。依鲁伯的整个故事……似乎跟那个宝石有关。”她轻推着他,轻笑道,“你真应该写出来。”

 

Richard知道,那一刻起就知道了,她无法理解。他也许放弃得太过轻易,但那个认知袭向他,像其他的一样不请自来,他几乎无法控制住一声叹息。

 

“我不是作家,”他转而说道,“再说,这不算故事,就是个偶尔会看见的地方而已。”

 

依鲁伯确实也有故事,他知道那些故事。但Richard对那个世界——对中土世界——的认识既散乱又模糊,因为Thorin毕生执着于依鲁伯,除了重夺家园以外几乎不关心其他。也许他该写下Thorin的故事,但写作远超他所能,并且,Richard也不是那种能够袒露心灵的人,尤其不是在纸面上袒露。

 

“每个地点都有故事,”Annabel若有所思。她凑过来在他脸颊吻了一下,“我不会给你压力,但如果你决定写下这些,我很乐意去看或者听的。”

 

“谢谢。”Richard说,手滑过她的发间。他整个吻上她的唇,啃咬她的嘴,但有些东西已经失去,他心中为她而留的地方冰冷平静下来。闭上眼,他发觉他希望自己从未得知依鲁伯,希望自己从未做过那些梦。

 

被迫和Thorin Oakenshield一样孤独,这样的命运太过残酷。

 

 

*

 

 

“你应该把那些故事出版了,你懂的,”Matt跟他说着,满嘴薯条,“等我到纽约的时候,还能让出版社联系你,甚至组织个剧作家聚会。”他笑道。

 

Lee小口小口地咽着食物,拖着一根浸水的薯条穿过一滩番茄酱。他知道他得吃点,鉴于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的缘故。他很紧张让Matt读了那些故事,奢望着他能改变Matt离开德克萨斯去追求演艺事业的想法。

 

被留弃在后的感觉太过熟悉,Lee甚至在第一次感受到之前就憎恨这种感觉。(他一直讨厌哭泣的海鸥的声音。)

 

Lee垂下眼睫偷瞧着Matt,他把薯条吞进口中,给自己一个暂时不用说话的借口。

“你真这么想?不是骗我吧?”

 

“保证没有。”Matt说,眼神真诚地探过身,胳膊交叠在桌上。“这些故事很赞。而且你看,我在想……如果你的书出版了,你成了著名作家,那你就能搬来纽约跟我这个著名影星一起了。”

 

Lee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,“你要是出名了,就觉得我不去纽约更好了。”

 

“咱们在德克萨斯过得挺好的不是么?”Matt拿着薯条绕着自己打了个手势,好像这间店代表了整个州似的。“再说了,一,电影戏剧圈本来就很多gay了;二,咱们刚二十,离成名还得很多年,到那时事情肯定会变的。”

 

“也许吧,”Lee回道,把自己推离桌子,靠在椅子上。这不是第一次了,他想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。相信自己不可战胜、怀抱着永恒的希望恐怕是他们这个年龄段青少年的天性,但Lee自己却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些。

 

不过,他已经知道原因了。尽管Thranduil给了他所有的故事,但有时Lee还是不能自已地怨恨这个精灵。他实在按捺不住,因为他一直认为,如果他不记得这些,事情便会简单很多,所有的问题也都会得到解决。

 

(有点幼稚,Lee把这种感觉深埋心底,虽然有点消极。这完全是他自己的事,如今很罕见了。)

 

“你得跟我保证,如果我跟你联系的话至少会给我发点什么。”Matt突然说道,一本正经的眼神让Lee停顿了一下。

 

“为什么想让我这么做?”他脱口而出地问道。

 

“我不认为那些故事该束之高阁,更不用说只呆在你脑子里了。”Matt解释道,拿手挑出一片生菜叶咀嚼起来。“而且,这些对你很重要,不是么?那是我认识你之前你生活过的世界,如果你把它出版了……或许能找到同样想在那里生活的人。”

 

Lee吃了一惊,他从未想过这点。写作只是一种应付记忆的方法,一种试图让阿尔达变成现实的方法。Matt是第一个他能信任到给他看他的作品的人。但他不理解,Lee曾经些许期待过,Matt会静静告诉他,他也拥有相同的记忆。不过不管这些的话,Matt的反应已经让他很高兴了。

 

“现在你已经读过了,那你想在那里生活吗?”他轻轻问道。

 

Matt摇了摇头,“我花了几个小时阅读,那确实是个很棒的度假胜地,”他说着,露齿而笑。“但你了解我,我在现实世界活得够爽了,这儿已经有很多值得我奋斗的东西,我不想再去别处开疆辟土了。”

 

Lee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
 

“那样,很好。”Matt喃喃道,身体探过桌子,点了点Lee鼻子,“我怀疑你今天都没笑过,别让我在纽约还各种担心你行么?”

 

“应该是我担心你才对。”Lee立即回敬。跟Matt在一起很轻松。他们一起的时光里,这样善意的戏谑贯穿始终。“你就要独自一人去另一个城市了,还是在不同的州里。”

 

“要么碰碰运气,要么我就在艾莱剧院老死终生。”Matt平淡地说,笑容渐渐褪去。“这不会发生的。”

 

“嗯,”Lee说,“我知道。”

 

他确实知道,也已经知道了,这一天即将来临。即使他所认识的大部分人都离开了,Lee也还是留在德克萨斯。也许他在害怕,又或者他性子里有点M的倾向,想要尽其所能重温Thranduil的宿命,目送其他人一个个离他而去。

 

最有可能的是,两者皆有。

 

“总之,不管那些压抑的事了,”Matt挥挥手,跟往常一样打断了Lee的思绪,“大学怎么样?”

 

“都是科学,植物,还有你根本不理解的东西。”Lee懒洋洋地说道,小声笑出来,嚼着薯条。

 

“那是因为你的专业太无聊了。”Matt哼了一声。

 

“你正在吃的土豆,就是我的研究领域帮忙种的。”Lee骄傲地说,咧嘴笑了一会儿,“你蹦蹦哒哒假装别人的时候,我正在做有用的事。”

 

Matt朝他扔了根薯条,Lee大笑起来。他会想念这些的,他突然意识到。不仅想念Matt,还会想念和他在一起时的惬意,还有Matt是属于他的这种坚定不可动摇的认知,Matt完全属于Lee,只是Lee一个人的。每次Matt发现Thranduil的阴影笼罩上Lee时,他总有能力驱散它。虽然,对Matt来说,这只是‘冷嘲热讽’而已。

 

“我会想你,你知道的。”Lee冲口而出,正赶上Matt的反击中。

 

“最好是,”Matt说,朝着Lee的方向戳着薯条。但随即又严肃起来,“你最好知道我也会想你的。”

 

Lee张了张嘴想回答,但Matt还没说完。

 
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 

“哪个问题?”

 

“跟我保证你会给我发点什么,如果我确定能有个经纪人给我留电话和电子邮箱地址的话。”Matt说,抛开那些随性的言语,他眼中的神情非常严肃。“有时我看着你,却认不出站在我眼前的人。我想起那部《人体入侵者》,真的,不过我知道只有我这么想,只是你心里有我永远也触不到的一部分罢了。”他耸耸肩。

 

“你值得找到能理解你的全部的人。”

 

这也是关键,Matt能完完全全看透他,不管他说什么。Lee叹了口气,使劲揉了揉眼。“我都不知道我是否还愿意找。”他低声道,这个世界上有六十亿人口,他能遇到一个和他一样为阿尔达所困扰的人的机会是多少呢?

 

Matt在他头上轻拍了一下。

 

“你不能只等事情找上你。”他指出,Lee的脸仍纠结着。

 

“我想是吧。”Lee说,他抬眼看去,Matt的表情这几分钟都没变,Lee叹了口气,也许现在该是他勇敢些的时候了。

 

“嗯,我保证。”

 

他跟Thranduil也共同拥有着其他的品质。信誉在这个世界、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了一个过时的观念,但Lee仍坚信自己应该信守承诺。

 

 

 

 

“他在瓦林诺静待岁月流逝,”Lee说,晃悠着脚跟轻磕石凳。他瞄了一眼Richard,不自觉的想捕捉怀疑的迹象——这是长期形成的习惯了,他仍然控制不住自己。“说来奇怪,是的,因为在瓦林诺,他拥有着他以为曾经渴望的一切——他的父母,他的妻子,他的孩子……但他发觉自己只是静候时光逝去。三千年过去了,他想他本应留在阿尔达,而非乘船西渡。至少,在人类的世界里,时间会过得快一些。”

 

Richard看着他,嘴角翘起,笑意盈盈。他抬起手,手指缠上Lee颈部的缕缕发丝,轻轻揪着。

 

“我不记得这些了,”他静静说道,“但Thorin记得穿过幽暗密林的感觉。阴暗,潮湿,蜘蛛爬来爬去,有时我想,要是他能活得长些,他会被噩梦缠绕,体会着那种痛苦的、不曾间断的饥饿感,”他顿了顿,目光凝视着地面,“有时我感觉自己永远都吃不饱,那时候——”

 

“你不知道在你身体里的是你自己,还是他。”Lee替他说完,苦笑一下,“有时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
 

他转过身,不再看着Richard,手向上伸出,仿佛意图抓住天空。今晚的群星明亮闪烁,没有云彩遮挡,一弯新月悬在空中。Lee一直热爱星辰,但他遏制不住想伸出手把它们重新排布的欲望,让星辰与记忆中的方位相同。

 

“他们生存过的地方现在在哪儿,你想过吗?”Lee喃喃道。他能感到Richard的眼神飞速扫过自己,但他们曾回顾过这一连串问题,如同旧夹克搭在肩上一样舒服(或如一柄熟悉的剑,亦或如精灵王头上那顶王冠)。“我穷尽一生都想寻找阿尔达曾经存在过的痕迹,但从未找到。”

 

Richard倾过身,肩膀轻触彼此,熟悉的体温紧贴着Lee的皮肤。

 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虚构的,就在我自己脑子里,直到我看了你的书,也看到了自己的幻想。”他的目光瞟向Lee,眼中的热情令Lee颤抖了一下。“看着你笔下的文字,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家,我从没见过却一直寻找的地方。”

 

Richard顿了一下,“听起来挺可笑的,又自相矛盾,不是么。”这并不是疑问,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,Lee知道Richard在寻找什么,只有他能给予。

 

“是啊,”他承认,微微耸肩,“但不管怎么说,咱们现在这个样子就已经很可笑了。记得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,努力坚守阵地,对抗两个除了我们之外没人听过的人。”他撇嘴笑了一下,眼神瞟过Richard。“大部分人不是都相信他们上辈子是埃及艳后或者亚历山大大帝么?”

 

“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,”Richard说着伸出手,在Lee的脸颊上方徘徊了一会儿,按上他的肩头。“至少,我现在做到了。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,只有我们知道的神话,难道不是好事吗?”

 

“大概吧。但我忍不住想到塞墨勒。凡夫俗子中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宙斯了,但她正因此而死。”Lee咬住嘴唇,摇了摇头。“我知道我有点消沉,不过现在是夏天。”

 

无须解释,Richard懂他的意思。他们像这样对话有一段时间了:语带保留,寂静盘桓,眼神交汇。自二人手中创造出只有他们能懂的暗号,字面意义上讲,他们都了解不属于人类的感觉。

 

相似又相异的星星舞动着划过天空。Lee向上看去,讽刺地思考着燃星者是否清楚她的造物不过是气体、火焰和光芒。正因如此,他写下贝伦和露西恩,书写这对美好爱侣的童话。这就是他对世界的感受,不顾幽暗密林的阴暗和他身为精灵时无尽悲伤的生命的指引。

 

“确实是好事。” 两人之间的静谧开始蔓延时Richard重复道,随即沉默下来,不过Lee未发一语,只是静静等着。

 

“但有时……”Richard呼出一口气,几近叹息,“我觉得四周的笼子猛地关上,我深陷其中,像一块金属投进熔炉,被锤炼成跟成品很不相称的东西。就像有什么我控制不住也从没寻找过的东西强迫我变成某个人,我从没要求过、甚至根本不想成为那个人。”

 

他们曾经深入探讨过,这个问题隐晦模糊,没有答案,但这条路已被走过很多遍,台词也排练过。

 

“你觉得我们像他们吗?”Lee喃喃问道。

 

Richard看了他很久,“长得像,不是么?”

 

Lee摇了摇头,“或许很肤浅,但我属于人类,而他从来不是,对你来说不也是一样吗?”他面带微笑,“这也许就是答案本身,对吧?”

 

“也许吧,”他抬起头,严肃地对上Lee的目光。“要是没有他们,你觉得我们还会被牵引到彼此身边吗?如果我们只是自己本身,脑子里没有存储着整个历史和其他人的人生呢?”

 

这些真的是我们自己的感情吗?还是说我们被迫成为两个不请自来、从孩提时期一直跟随至今的客人的第二次机会呢?Lee听出了言外之意,他向上凝望,月亮自云后显露出来,但Lee没有留心。

 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低声吐露。他知道这个答案不会让Richard失望,这也是一个熟悉的问题了。“我不敢想象没有他的话我自己是什么样子。”

 

“有意思,我也一样。”Richard摇摇头,一缕头发落到眼里,贴着下颌边缘擦过。“我们在绕圈子。”

 

“一直在绕。”Lee略带诙谐地指出。“应该去寻找答案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,可能根本就没存在过,我们还能去哪儿?”

 

Richard叹了口气。

 

“我妈妈问我是怎么认识你的,”他终于说出口,把这场对话带入了未知的领域,“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,我不想说谎。”

 

Lee再次默默聆听着。他同样对此感同身受,他们花了太多时间说谎,对父母,对兄弟姐妹,对朋友。只有这样,才不会有人认为他们疯了。

 

“你怎么说的?”

 

“说路过那家店时正赶上你的签售会,就遇到了。”Richard发出一声叹息,像暴露了秘密一般沉重。

 

“这不算说谎。”Lee指出,试图使他安心。

 

“只是隐瞒了真相。”

 

“咱们都已经习惯了。”

 

“嗯,但我还是希望……”Richard越说越小声,他耸耸肩,茫然了一会儿。

 

Lee看了他一眼,“呣,我知道,”他叹了口气。“你看,过了这么长时间,我看着这些星星还是觉得不对劲。”

 

“对我来说,就是那些建筑,不管在哪儿看到都觉得别扭。”Richard摇摇头,“咱们回去吧。”

 

Richard起身走向公寓,Lee紧随在后。他们走过的英伦街道对Lee来说仍显陌生,但陌生这种感觉他再习惯不过了。如脊柱底部的疼痛,如内心深处的渴望——纷至沓来,连绵不绝,Lee很久以前就不再理会了,只有在这种感觉远离时才惊觉它的存在。

 

(这种情况只发生过一次,但一次已足够改变人的一生,他清楚这点,跟自己汗水的味道一样熟悉。)

 

每次走进Richard的卧室,Lee总觉得自己是个入侵者,尽管他很清楚这里绝对欢迎自己。一看到各个角落里贴着的绘画——画着六边形、各种角形和山下之王的图章——他不属于人类、完全属于精灵的部分就开始抽痛起来。床柱是金属做的,椅子腿甚至床头柜也一样。画中的图形已经用金属焊接拧成了三维立体状。Lee站在卧室门口,跟平时一样想,这就好像Richard在尽他所能地把那间小屋变成依鲁伯似的。

 

Lee知道Richard或许不能重现大地在头顶延伸的感觉、或者那种金属燃烧而产生的持续不断的味道,但他努力捕捉一些小物件,那些他能打造出来、假装是自另一个世界而来的物件。

 

原因很容易理解,因为Lee在美国的屋子也是顺着同样的思路布置的,虽然相比金属,Lee更注重木制品,他在能省出来的每个角落都种上了植物。Lee并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房子——他负担不起,但他也逐渐适应了。

 

也许他跟Richard在一起这件事也是他曾经熟悉的。Lee合上眼,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,此时,Richard已将他推到床上。他拉下他的短裤,底边滑落时指甲刮过自己的皮肤,他的目光凝视着天花板,凝视在那张试图复制出依鲁伯恢弘高耸的天花板的巨大纸张上,他几乎忘却了它的样子。

 

他向上探去,双手向外摊开。Richard温暖的唇滑到他颈间,Lee弓起身,脚趾勾住Richard的裤耳,把裤子拽了下来。金属扣发出咚的一声,和厚重的牛仔裤撞到地板的声音夹杂一起,很不协调,Lee压抑下这种感觉,拉扯着Richard压上自己。

 

有时,他不太好说什么时候Thranduil取代了自己;有时,他会被某一种想法深深影响,那就是,或许他爱上Richard是因为Thranduil从未有机会爱Thorin。一千种可能,Lee没有时间一一试验。他并非长生不死,所以只能决定他要相信什么。

 

这没什么,他已经习惯了。这段时间他一直这么做,指节泛白地紧紧抱住他的信仰,尽全力相信自己不是遇到了一个和他疯到一处的疯子。

 

 

 

 

Thorin,Thrain之子,Thror之孙,觉得精灵王很好看,他首次将精灵王引入祖父的正殿时就这么认为。精灵的头发垂落至髋部,如同清澈跃动的金色瀑布。虽然那时Thorin已经开始恐惧黄金狂热症了——他无法不察觉那种疯狂慢慢爬进Thror眼中——但他仍禁不住被Thranduil淡金色的发丝和美丽的容貌所吸引,与矮人如此不同。

 

当晚晚些时候,矮人设宴相迎,精灵歌手在宴会中演奏着。为表对山下之王的敬意,Thranduil吟唱一曲,精灵历史,悠远流长。他唱到第一纪元多瑞亚斯的伟大国王辛国,和他的妻子,迈雅美丽安,她的美丽令辛国如此着迷,以至伫立数年甚至几世纪,单纯的凝望便觉心满意足。

 

甚至更晚时候,在月光都不敢侵扰的宫殿深处,Thorin双腿交叠着坐在他的客厅中,倾听Thranduil讲述着蕾西安之歌(Layof Leithian),关于露西恩·缇努维尔,多瑞亚斯的公主,和她的人类恋人贝伦。

 

那时Thorin就清楚,不会有以他们为题材的歌谣传唱。虽然没在依鲁伯的殿堂唱起,但赞颂Thranduil的歌曲早已存在,讲述麾下战士的英勇和他身为王者的睿智。如果Thorin为玛哈尔所青睐,也将会有曲子歌唱他的故事,或许是以矮人古老的Khuzdul语构成的旋律,正是属于他子民的方式。

 

但是不会有属于他们两人的歌谣,唱着Thorin已察觉到自己心中绽放的爱意,唱着他自Thranduil眼中看到的回答。因为他们身为国王,肩负着名为土地和人民的重担,已经和他们牢牢结合在一起,这种牵绊远胜于任何情爱。

 

Thorin年纪轻轻便已为此哀悼。当起身恭敬送别Thranduil走出房间时,他恨不能伸出手,伸向因玛哈尔的残酷玩笑而成为其宿命的精灵。

 

那时起,Thorin就希望自己能够憎恨精灵王。他虽然年轻,却也已经知道恨远比爱来得容易——毕竟,恨不需要什么勇气。

 

多年后,他将得偿所愿。但Thorin不会记得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愿望,直到他跌跌撞撞踏上幽暗密林的小路、偶然再见精灵王的那天。

 

到那时,为时已晚。恨意的确更易播撒,已在他心中生根,在为爱之种而生的沃土中滋长。

 

 

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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